作為“中國第一位採訪情感隱秘的女記者”而暴得大名的安頓,在由“紀實”轉向“虛構”的當口露 怯了,號稱《欲望碎片》一書,處處露出記者的尾巴:想像力的低能、思想的貧乏、結構故事能力 的低下(依然是電話傾訴、錄音採訪的方式),以及語言的蒼白、空洞、無味。令人吃驚的是,採 訪過那麼多情感隱秘的安頓,對生活、對人以及情感的理解卻依然是時下流行的那種膚淺的貼標籤 的方式。書中處處刻意交代“我用伊麗沙白·雅頓的第五大道香水”、穿“純棉老 土布的格子長褲、亞麻色的上衣”,喝“很體面也很便宜的屈臣氏湯力水”,喜歡“白色劍蘭”, “靠寫文章、賣字為生”——“我”是一位有“文化”、有“品位”的“灰姑娘”。而“灰姑娘” 的“王子”于濤則開一輛“黑色林肯轎車”,穿一件“黑色的棉布襯衫。法國鱷魚,價格不菲”, “是個真的有錢人”。兩人的豔遇綴滿了諸如驅車去吃日本料理,聽鄧麗君的歌,送999朵紅玫 瑰這樣一些“小甜點”,徒有浪漫的空殼而無內在激情。顯然,這些標籤和“小甜點”是為那些對 成功人士的時尚與浪費豔羨不已的人們準備的,它們將使這本書成為地鐵書報攤上的搶手貨——儘管如此,這本書作為小說,卻失敗得一塌糊塗。
<探索的失敗>落入傳統情感的俗套
《欲望碎片》被冠以“情感探索小說”的名目,不過與其在小說方面的失敗一樣,在“情感 探索”方面,它也是一敗塗地。安頓故弄玄虛地以兩條線索引出兩個交織在一起的愛情故事,似乎 要顯示某種“複雜性”,不料正好落入歷來文學言說男女情感的兩種俗套。其一是“齊人之福”式 的,即所謂“丈夫(妻子)+情人”的模式:丈夫穩重可靠,忠誠老實,妻子善良賢淑,本分寬容 。而所有與“浪漫”有關的品質,諸如奇遇、激情、不穩定性等等,皆集于情人一身。前者代表日 常生活和現實性,後者代表想像與戲劇性。這一模式的變體之一是,一女人在適合做丈夫的男人與 適合做情人的男人之間猶豫徘徊,滿心希望“魚和熊掌兼得”,這便是書中“我”與劉超、於濤的 愛情。于濤和于亞蘭的愛情屬於“陰謀+愛情”的模式:愛情成為手段,情欲讓位於物欲。以小說 的方式對這兩種情感模式進行深度探索而臻於極致的文學經典也許該首推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 和司湯達的《紅與黑》。而在安頓這裏,“探索”只是一種措辭,她沒有提供任何時下情感的新內容與情感活動的新方式,更談不上探索所應有的深度和力度。
<誰在消費情感>誰在消費浪漫?
安頓以《絕對隱私》、《回家》在中國市場創下了“安頓品牌”。這一品牌的創建遵循一切 暢銷書的秘密武器:窺秘與揭秘。安頓顯然不是消費隱私、消費感情的開山之祖,但她以“口述實 錄”的方式給消費之手戴上了一隻質地優良的手套,這使她的品牌具有了某種同情、理解的品質, 因而有人會忍不住感歎:“有些事需要這樣說出來!”如果說“實錄體”尚有其社會價值,那麼文 學、小說對情感的表現,也許就不能僅止於“這樣說出來”了。遺憾的是,《欲望碎片》與九十年 代以來眾多打著“情感”旗號的女作家的小說一樣,仍然不過是給消費穿了一件浪漫的文學外衣— —虛假的浪漫表達的無非是人們對於某種時尚生活的想像,比如,“買紅玫瑰的女人應該是那種豐 腴、豔麗的,而且是成熟的女人,要在30歲以上。而且,紅玫瑰要盛開在幽暗的客廳裏,餐桌上 擺著紅酒,等一位神秘的客人。”女作家善於抓住並迎合時尚,最先發現這一點的或許要數書商、 報刊和電臺記者們,他們緊追其後,尋找“賣點”和“熱點”,以製造一個又一個浪漫的泡影。但 真正左右這個時代的浪漫想像和趣味的,恐怕還是那些真正的時尚製造商——這個社會的崛起階層:暴發戶、大款、大腕、成功人士……
<是小說>還是時尚讀物?
九十年代是歡呼寬容和多元的時代,但也許直到今天人們才漸漸意識到,這種寬容和多元的 結果不過是回到老黑格爾的“存在即合理”:人們各取所需,怎麼樣都行。然而,無原則和審美標 準的喪失必將導致審美趣味的泥沙俱下,不斷膨脹的消費勢力也在不斷製造空幻和虛假,那麼,我 們的血汗錢所換取的那些讀物,究竟是一堆時尚垃圾,還是真正的小說?——當然,在寬容的時代,任何答案都視為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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