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家的夜間生活
墨西哥原住民族「薩帕提斯塔民族解放軍」(EZLN) 副司令馬珂仕(Subcomandante Marcos)被問到什麼是「革命者」時,馬珂仕說:「我是那裡沒有自由,那裡就是家的人。」那,台灣呢?台灣自由了嗎!
作為曾經出版了三十本散文集的林文義,在邁入五十歲大關前出版了一本長篇小說以及甫出版的短篇 小說集《革命家的夜間生活》,作者自承以這十篇短篇小說,「憑悼辜負了當年的愛戀與理想的同 志們」(新書發表會)。正如平路在序言所說:「同樣年代成長的人,總在懷念那難以為繼的浪漫理想」。那正是從中壢事件、美麗島以降民主運動的「革命時光」。
考察《革命家的夜間生活》各篇的刊登時間,恰巧都是在一九九九年大地震之後的二年完成,除了『 暴雨航行』寫的是震驚中國國民黨的「張學良事件」,『十二天』書寫短暫升起卻快速殞落的「台 灣民主國」,『故夢』描述「霧社事件」的亡魂浮游於今日世界的無奈,「憑悼」著革命時光的篇 章剩有七篇,七篇小說的人物均有所指涉,所呈露的是「我十多年來廁身於反對黨及民主運動所觀 察的心得」,形成不難對號入座的「半紀實政治小說」。從書名與文本旨趣來看,可以看出作者意欲打造台灣小說地理空間的大地震,可惜,這地震的震幅淹沒在失去了焦點的軟玉溫香之中。
第一個失去的焦點正是書名所點出的「革命家」,即革命家所為何事?
革命家的熱情與理想的動力原來自被壓迫的廣大人民,被壓迫的人民的具體形象卻在《革命家的夜間 生活》一書中僅僅成為粧點落魄失意政客的殘花敗柳,有如今日清宮劇的後見之明的搬演,廣大的 人民總是要為落魄的王宮貴族緬懷權力的光輝,因為對權力慾望的索求殷切,憑悼那「革命時光」 才顯得出「革命家」落魄的哀憐!而革命時光的過程總己不是書寫的重點,重點是那已然凝止的、進入歷史的「榮光」。
在『霧河』一文,我們看到茂雄(昔日政治犯)的回溯之旅,因為斷續映現的政治受難細節的描繪並 未形成張力,使得上野博物館的參觀徒然成為茂雄個人化的悼念。『乳房的香味』一文是所謂革命 家成為物慾交換的政客的寫照。『荷蘭邊境』是支持反對運動的畫家的慾望之作。整個文本為我們 呈現了中產階級的革命情懷,因此下層階級的面目總是點綴似的、被模糊化的「扁平人物」,是的 ,在革命的光譜上,《革命家的夜間生活》描述的正是中間偏右的「資產階級的革命」,廣大的勞苦大眾是必須為中產階級革命家服務的。這是第二個失焦的所在。
文本不斷出現的「乳房」,一方面是表彰年輕、熱情、純潔的理想,另方面指稱革命消失後的肉體沉 淪與對遠去記憶的追念。問題是,對「革命」內涵的空洞,使得「乳房」的出現總是搭配著中產階 級的物質享受,讓閱聽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遁入言情小說的浪漫遐想中,徹底體現了只有「夜間生活」而沒有「革命」的偽紀實政治小說,質言之,這是穿上政治外衣的瓊瑤式浪漫小說。此失焦之三。
正是因為書寫的是浪漫小說,因此作者刻意經營的某種氣氛,是後革命的哀悼的氣息,從小說的尺度 觀之,《革命家的夜間生活》各篇經常將主線渙散成重要的幾個支線之一,理由無他,作者的慾望 是形成某種氣氛,是散文形式的發揚。換句話說,《革命家的夜間生活》是本寫的好的散文,卻是寫壞了的小說。
假如依照格瓦拉或者馬珂仕的說法,革命是從勞苦大眾出發的志業,《革命家的夜間生活》一書為我 們書寫的「資產階級革命」的後革命圖像,是失去了理想的、背叛了人民的慾樂世界,並不是說革 命後就不能享受物質娛樂,恰恰相反的是,物質慾望的享受正是背離了被壓迫人民的慾望。只有夜間生活,自然就沒有革命家。
More reviews about the 革命家的夜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