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生活在一个没有上帝的时代,而上帝退位后留下的精神空间,便被花样翻新的时尚侵占了。从三点 式到商场裸体表演,从迪斯科到全民卡拉OK,从牛仔裤到中性服装以至阴阳易位,人们一个接一 个地制造着时尚,同时也享受着时尚给人们带来的乐趣。很难设想,如果没有了大众传媒所制造的 各种热点,人们的生活将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因为在一个患有失语症的时代,对普通人而言,追求时尚,加入这个族那个族,是他们融入这个社会的不多的方式之一。
最大也最普遍的时尚,莫过于对权力和金钱的崇尚与迷恋。名山古刹的香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空前地炽烈起来,其“善男信女”中,就不乏党政机关的官员。据说为了升迁,许愿和还愿已成为 部分官员的必修“功课”。自然,权力只能是少数人的掌中物,并非人人可以问津。而金钱则要博爱得多,只要你愿意付出,不论何种方式,都可以得到回报,俗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也。
现代都市,既是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金钱的集散地,大街上车流如织,小巷里人流如潮, 到处可见紧张忙碌的身影。股票、期货、六合彩、体育奖券,已成为妇孺皆知的新鲜事。在大厅或 广场,攒动的人头黑鸦鸦一片,人们将手伸向同一个方向,似乎汽车洋房伸手可得,并非我莫属。 毛孔在扩张,脸上油光可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空气中的微粒也似乎充满了疯狂的元素,在天地 间弥散。也有另一番景象,灯红酒绿处,自有曲廊通幽,迷你灯下,闪动着妖冶的身影和迷人的笑魇,让男人们心醉神移;春风拂面,娇媚含嗔,梨花带雨,欢颜款洽,不一定全是虚情假意。
然而,当交易完成,转身即为路人,这已成为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没有谁觉得上当受骗。“舞 回金莲步,歌啭玉堂春”,把所有大中小城市点缀得一片升平。我们生活的这块地球,实实在在成了人间的乐土。
民间的顺口溜和打油诗以及各种名言的异化,则是社会矛盾的最直接的反映。讽刺官场作风的如 “上班坐着轮子转,中午围着桌子转,晚上跟着裙子转。”讽刺官场腐败的如:“不跑不送,原地 不动;只跑不送,平级移动;勤跑多送,提拔重用。”“能喝白酒喝啤酒,这样的干部要调走;能 喝八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要提升。”许多流行一时的经典名言或成语,被偷梁换柱,赋予了鲜明 的时代色彩。如“为人民服务”成了“为人民币服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成了“一怕不苦 ,二怕不死”。夏明瀚的砍头诗被改成了“砍头不要紧,只要金钱真,杀了我一个,富了几代人。 ”毛泽东的《长征》诗被改成了“公仆不怕赴宴难,万盏千杯只等闲。金杯美酒腾细浪,海味山珍 吃不完。桑拿浴后周身暖,麻将桌前五更寒。更喜小姐白似雪,三陪过后尽开颜。”(仅这首诗就 有几种不同的版本,可见“英雄们”所见略同。)更有甚者,“四个基本原则”成了某些官员的自 画像:“工资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动,烟酒基本靠送……”三大法宝则成了“理论联系实惠,密切联系领导,表扬与自我表扬”。
这类讽刺可谓入木三分。可悲的是,这些打油诗和被纂改的名言竟然被官员们所津津乐道,成为 茶余酒中的谈资。因为在觥筹交错中若说不出诸如“歪门斜倒(道),恶贯满盈,杯底(卑)下流 ,改邪归正”、“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之类流行的酒令,反倒觉得不够档次。这是 怎样的一种麻木!八十年代末期,我利用暑假在农村做过一段时间的方言调查,自然也听到不少社 会底层的声音,有些顺口溜听来让人不寒而栗。如讽刺基层干部的:“听到一声喇叭响,跳下来一 群共产党。”然后是左手提着麻将,右手拿着什么的具体描写。我当时脑海中呈现出两幅图像:一 是刀尖上取乐的舞者,二是麻木善忘以自我满足的阿Q。事实上,有些可以入儒林内史的口头作品 ,本身就出自某些官员们之口,凝聚了他们的集体智慧。这种久入鲍鱼之肆的集体无意识,不能不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大景观。
随着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丧失,崇高成了人们嘲笑的灰姑娘,而平庸却幻化为神采飞扬的白马 王子。拜金主义的欲海大潮,将人性的果园冲刷成一片恐怖的荒漠,没有花草树木,没有鸟语流泉 ,只有带毒的蘑菇,一颗挨着一颗地疯长,让人感到透心的绝望。每每看到电视新闻中的犯罪报道 ,就不由得想到人性问题。为了几十元钱就忍心消灭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这难道仅仅是愚昧造成的 吗?没有人统计,每天死于暴力的人究竟有多少。大概那样做会让人们失去信心。其实,“人就是 一根索子,联系于禽兽与超人之间。”(尼采语)人类如果不清除人性中残忍的毒汁,就很难建造出一片寄托灵魂的花园。法西斯蒂、日本军国主义和“文革”式的红色恐怖就有可能死灰复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存由原来的赐予变成了竞争。神说:面包就这些,你们去抢吧!于是为 了面包,人们呼啸奔走,狰狞相向,昔日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变成了“毫不利人,专门利己 ”,克己和礼让已成昨日黄花,再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同。因为你有,我就可能没有。现实是残酷的 。面包的焦虑,已延及子女,爱之弥深,望之也切,其责也严。沉重的课业,前途的忧虑,无形的 压力,使一些孩子过早地心力衰竭,严重影响了健康人格的塑造。为生存而生存的生活观,严重背 离了生命的本质和终极意义,而这种现象表现在孩子们身上,则完全是强加的,被动的,因而也更 不人道。在欧洲的大街小巷,看着那些活泼可爱的少年,心中顿生悲悯之情,不为别人,而为自己 。“彼亦人子”,这是陶渊明在彭泽县令任上推己及人的一句肺腑之言,不乏真诚与仁爱之心。我不禁为中国的父母们包括我自己感到悲哀。
说到中国的文化,不能不提到中国的知识分子,以及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不由想起爱因 斯坦的一句话:“现在,大家都为了电冰箱、汽车、房子而奔波、追逐、竞争,这是我们时代的特 征了。”我们的文人们究竟在追求什么呢?已逝去的爱氏时代,正在成为我们今天的现实。纵观整 个文人阶层,我们看到的是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丧失。当我们的民族面临巨大希望同时也面临巨 大危险的时候,没有文人表现出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怀与体察;当需要声音的时候,没有先知在旷 野大声呼叫。文人们陷入了一种可耻的麻木之中,他们在人格矛盾和生命焦虑的泥淖中苦苦地挣扎 。鲁迅所代表的现代文人的人格精神和批判态度早已被忘却,既没有那种体现社会良知的莽原呐喊 ,也没有那种体现个人价值丰富性的负戟独彷徨。强烈的入世态度,使当代的文人们不甘心处于边 缘的地位,他们在主流文化的裹挟下奋斗,他们在世俗的诱惑下追求,所以他们既缺乏独立的怀疑精神,也缺少至大至刚的人格气象。这大概就是目前社会上小男人小女人越来越多的原因吧。
西方哲人说过:“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爱因斯坦也说过:“也有不少人,他们不追求这些 物质的东西,他们追求理想和真理,得到了内心的自由和安宁。”应该说,我们有不少这样的处于 边缘的知识分子,是他们挑起了当代士子的栋梁,筑起了我们民族良知与理性的长城。他们是人类 的基本价值(如理性、自由、公平等)的维护者,他们一方面根据这些价值来批判社会上的不合理 现象,一方面则努力推动这些价值的充分实现。正因为有了他们,我们才不至于停住行进的脚步,而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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