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與隔離——論《色·戒》的主題

《色·戒》是張愛玲後期創作中最精彩的一部小說。甫一發表 ,即因其對反面人物人性的描寫被人疑為「歌頌漢奸的文學」而備受訾議。為此
,不喜打筆墨官司的張愛玲專門撰文為己申辯 ,指出 ,「寫反面人物 ,是否不應當進入內心 ,只能站在外面罵 ,或加以醜化
?」,「對敵人也需要知己知彼」,「如果瞭解導向原宥 ,瞭解這種人也更可能導向鄙夷」<1 > 。也許是受此啟發 ,自此
,人們對《色·戒》的關注即集中在特異背景下人的心理及人性的刻畫上。對人性的挖掘是張氏小說的一個特點
,亦是其作小說的旨歸。但是《色·戒》不應止於寫人性 ,應該還有更豐富的內涵。張愛玲一向注重作品的命名
,其審慎的態度從小說《半生緣》一題的審定就可見一斑。據宋淇回憶 ,《十八春》改編為《半生緣》,張愛玲考慮的用名不下五個 :《浮世繪》似不切題
,《悲歡離合》又太直 ,《相見歡》又偏重「歡」,《急管哀弦》又調子太快 ,《惘然記》雖別緻
,但不像小說名字。張愛玲最終採納宋淇意見取《半生緣》——雖俗氣 ,可是容易為讀者所接受 <2 > 。如此重視題目的選擇 ,為何
?「好處全在造成一種恰配身份的明晰的意境」<3>。題目對揭示主題具有重要意義
,因此我們對《色·戒》主題的剖析需自解題始。釋　　名《色·戒》一題中「色」、「戒」之間用分隔號「·」隔開表明有兩個概念與《色·戒》主題相關
,即「色」與「戒」。關於「色」的本義有幾種說法 :一說為「顏氣」,一說為「女色」,亦有人認為是「男女之交媾」,還有人以「性慾」為「色」的本義
1
。《辭源》釋「色」有顏色、女色、景色、變色、種類等義。《色·戒》講述的是一個關於愛國大學生行美人計刺殺日偽政府要員——易某的故事。其中美人計是
《色·戒》情節主線 ,某學校劇團的當家花旦王佳芝年輕貌美 ,是美人計的主角。由「色」的女色一義
,我們可以較容易地聯想到《色·戒》中的美人計。據此 ,我們將《色·戒》中的「色」解為美色、喻指美人計。「色」作為佛家術語
,相當於物質的概念。外部世界的「色」是五光十色誘惑人的「相」。美人計中佳芝的美色、鑽戒等皆是「相」,美麗虛幻
,對眾生充滿了誘惑。易某為佳芝所迷 ,是美色的誘惑 ,而象徵愛情、財富的粉紅鑽戒以及易某的「溫柔」神色則對佳芝極具誘惑
,亦是促使佳芝產生幻覺的外因。佛家認為「色」具有幻的性質 ,所謂「色即是幻」<4 >
。《色·戒》一文中有許多關於幻覺的描寫。《色·戒》一文的主體情節是美人計的實施過程
,這一過程對於王佳芝而言不過是舞台上的演出。演戲本身具有夢幻色彩 ,刺殺行動則充滿了緊張、懸疑 ,加之失貞一事的刺激 ,使佳芝感到虛幻不實
,「只有一千零一夜裡才有這樣的事。用金子 ,也是天方夜譚裡的事」,並產生種種幻覺 :咖啡館裡等易某 ,同學揶揄的神情在她眼前反覆出現
,「馬上看見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著她 ,帶著會心的微笑。」珠寶鋪裡選買鑽戒 ,佳芝先是產生熟睡的幻覺 ,「身在夢中 ,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
,又恍然知道不過是個夢」,繼而經由童年所看影片得來的經驗幻覺到美人計的結果 ,「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銀幕
,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 ,或是間諜受刑訊 ,更觸目驚心」,最後 ,愛情的幻覺使佳芝走上不歸路——放走易某 ,終遭其捕殺
,「這個人真愛我的 ,她突然想 ,心下轟然一聲 ,若有所失。」如果說《色·戒》中的「色」首先是指美人計 ,對佳芝而言美人計正如一場幻夢
,其中極具誘惑的粉紅鑽戒則增添了這種幻夢色彩。因此我們不妨將「色」進一步解為「幻」——幻覺與引起幻覺的外在「色相」。《色·戒》中的「戒」首先與美
人計實施過程中的重要「道具」——鑽戒有關。鑽戒是推動故事情節展開、促使美人計發生轉折的關鍵道具 :開場 ,牌桌上光芒四射的鑽戒讓佳芝自慚形穢
;第一次與易某「偷情」,易允諾買只戒指 (鑽戒 )作紀念 ,讓佳芝初歷誘惑 ,亦為美人計的進一步實施提供機會 ;珠寶鋪中買鑽戒 ,佳芝產生幻覺
,以為「這個人真愛我的」,放走易某 ,招來毀滅性結局——不僅計劃失敗
,而且參與學生統統被逮捕、槍斃。　　　　「戒」的本義是「守邊」,從字形上看「從人荷戈」「荷戈者以備豫不虞也」<5>
。「備豫不虞」即對沒有意料到的事 (意外 )有所準備。《辭源》上釋「戒」則有防備、警告、戒除、界限等義。在佛家術語中 ,「戒」是梵文
sīla的意譯 ,音譯「屍羅」。《大乘義章》卷一 :「言『屍羅』者 ,此名清涼 ,亦名為戒。三業炎火焚燒行人 ,事等能燒 ,戒能防息
,故名清涼。清涼之名 ,正翻彼也 ;以能防禁 ,故名為戒。」「戒」是佛教三學之一 ,亦稱「戒律」,特指為出家和非出家的信徒制定的言行準則
,一般需終身修持 ,用以防非止惡<6 > 。從「戒」的一般釋義中我們可以抽出如下質素 :意外、守備 (防守、準備 )、界隔 (邊界、隔離 )
,其中核心內容是守備。佛家也稱「能防故名為戒」(《大乘義章》卷十二
)。從某種意義上講「戒」首先是心理上的一種準備、防備——心存戒備。在《色·戒》中我們看到佳芝身上無時不在的緊張、戒備狀態
,不妨將此間的「戒」解為戒備或防備。佳芝對她的同學們心存戒備 ,總覺得「他們用好奇的異樣的眼光看她」,再次讓她參與計劃
,也是「有人別具用心」。與易某單獨相處時 ,佳芝更是「提心吊膽 ,處處留神」,唯恐與易某偷情被易太太知曉 ,更擔心自己言行不慎引起易某疑心
,導致計劃失敗。易某雖然好色 ,但畢竟是特工出身 ,對佳芝絕不能說毫無戒備之心
,幾次見面都是「在他指定的地點會面」,「務必叫人捉摸不定」。「戒」之核心在「防」,只是不同於對一般意外的防備 ,佛家所防在身 (行動 )、語
(言語 )、意(思想活動 )三業中的「非」、「惡」,即一切不符合佛家教義的言行、思想活動。佛家認為言行俱由意業起 ,《大毗婆沙論》卷百一十三
:「三業者 ,……若等起者 ,應一切業皆名意業 ,以三業皆是意等起故。」意業的體性是「思」,大乘法相宗更重視行為的動機
,認為三業體性皆為「思」<7> 。因此
,言行中的非、惡源自「思」,「戒」歸根結底防禁的便是那些能引起妄語、妄行的「思」中妄念。佛家之「戒」是超脫塵世的修習方法
,一些屬於正常人性、世俗生活的行為也被納入防禁之列 ,如裝飾打扮、觀聽歌舞等。雖與俗世格格不入並最終選擇大隱於市的張愛玲
,卻始終倡導人性偏嗜人生味 ,不脫世俗。因此 ,很難說《色·戒》之「戒」即如佛家之「戒」是對妄念、妄行、妄言的絕對防禁
,但是《色·戒》對其中人物的妄念的冷嘲意味是明顯的。王佳芝甘當美人計主角 ,確有愛國除奸的初衷
,但更多則是虛榮心的驅使——為了能繼續陶醉於舞台上顧盼生輝 ,光彩照人的幻象中。美人計第一次實施 ,初戰告捷
,以致「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豔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 ,恨不得再到那裡去」。美人計再次實施時 ,與她疏遠日久的同學再次找到她
,即使明知是「有人別具用心」,她也「義不容辭」:一則不願白白犧牲了童貞 ,二則不願遠離觀眾 ,難抵重返舞台的誘惑。舞台上的光輝令佳芝眩目
,分不清戲裡戲外 ,產生「這人是真愛我」的幻覺 ,從而放走易某 ,鑄成大錯。人性的弱點致使佳芝一步步走向毀滅
,毀滅的結局使佳芝曾有的那些意念顯得虛妄、可笑。如果說佳芝的妄念尚有引人同情之處——人性的弱點——「因為懂得
,所以慈悲」,易某的虛妄則引人鄙夷。「如果瞭解導向原宥 ,瞭解這種人也更可能導向鄙夷」。易某處死佳芝以後
,獨自沉醉在「真愛」的幻想之中。他以為權勢的魔力與自己的個人魅力使他取了佳芝的愛
,甚至妄想著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 ,死是他的鬼」。殺人者剝奪了他人的生存權利 ,不自責已是一種人性的毀滅
;妄想得到被殺者的愛 ,此一妄念則讓人在毛骨悚然的同時 ,更多地是對易某身為「人」的價值的鄙夷和唾棄。虛空與隔離幻覺是不真實的 ,是空
,常予人以「虛飄飄空撈撈的 ,簡直不知道身在何所」的印象。虛空是《色·戒》表現的主題之一。如果說美人計是幻
,美人計的失敗則意味著幻滅。幻滅留給人的是虛空的感受。佳芝被易某捕殺的命運宣示著她的「愛情」夢的幻滅。放走易某緣於她「這個人真愛我的」幻覺
,然而「溫柔憐惜」的易某卻是心狠手辣之人——將參與刺殺計劃的學生統統捕殺 ,連佳芝也不放過。「真愛」她的易某 ,真愛的是自己和權勢
,捕殺她們主要是怕周佛海找碴 ,於他的面子有礙 :「日本憲兵隊還在其次 ,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 ,視內政部為駢枝機關 ,正對他十分注目
,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 ,成什麼話 ,情報工作的首腦 ,這麼糊塗還行 ?」與佳芝的愛情幻夢比照來看
,我們發現易某的愛情想像亦是空。易某認為佳芝是「真愛他的 ,是他生平第一個紅顏知己」,然而對此 ,佳芝自己也不確信 ,或者說不願相信 ,「那
,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 ?她不信 ,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易某亦幻想著佳芝愛他緣於他的夠狠夠毒 ,當機立斷的「男子漢」行徑。事實卻是
,佳芝誤將易某顧影自憐的落寞神情看作「溫柔憐惜」而動心。弗洛伊德認為幻想源於未得到滿足的願望。佳芝對易某「溫柔憐惜」的幻想正是源於她從同學處感受
到的冷淡 ,從而產生的對溫柔關愛的渴望。美人計的失敗對參與行刺計劃的其他學生亦是幻滅。美人計的成形源於學生一時的愛國熱情。由於易某夫婦離港返滬
,這一計劃一度擱淺 ,美人計再次實施時則更多地添入了被重慶方面某專業特務許以加入組織的誘惑因素。然而計劃失敗 ,不但使他們加入組織的幻夢破滅
,而且落得被斬盡殺絕的結局 ,同時他們的愛國熱情落實在行動上亦顯得虛空乏力 ,經不起現實殘酷的考驗 ,「那些渾小子經不起訊問
,吃了點苦頭全都說了」。「戒